


林冠英
民主行动党秘书长
杨善勇
著名评论人
序刘镇东《亮剑—踢爆马来政治》
谢锡福
印象中,认识镇东应是在1996年他刚高三毕业不久、修着英语的那阵子。记得当时他以校友身份为其母校光华独中策划领袖训练营,特来邀我演讲。在主持我那场演讲时,他念了一段文字,那是友人在文章中提到我的一段文字,令我有点诧异,也因此对他的细微、敏锐、干劲、热情留下深刻印象。
镇东特别的地方是,他对母校、对华社、对时局、对人文有着异于多数同年的关注、思考和探研的精神;像我后来认识的若干年轻评论人,如进发、凯斌、伟伦及南发等一样,是属于“行动派”那类,他们共同的特征是,不喜欢“怕”,对于长期困扰人们,尤其是华社的许多所谓的敏感的、禁忌的问题,他们有捅那个蜂窝的精神。他们不轻易认命,讨厌那种还没做就认定不可能的消极思想;我有幸认识这些年轻的评论人,打从心底尊敬他们,并暗暗向他们学习。镇东就是属于那种类型,那种散发can-do spirit气息的人,那种想do something的人。
他是新纪元学院第一届学生会会长,念的是中文系,但更多心思可能放在组织和推动学生会的活动,由于他那种过度“积极”、“热情”,要很快看到有改变、有进展的风格,任何学校领导,碰到这类学生领袖,不免是要头疼的。后来听他亲口说和旁听到的一些有关他和学院若干领导闹意见的事,说实在,以他这样的人格特质,是不出奇的。
他勤于阅读和参加各种人文、时事讲座之类的活动;在中学和学院的求学阶段,他也是学校辩论队队员和推动者,我和他接触的场合也常和这类讲座和辩论活动有关。记得他在新纪元念书时,即已反复精读赛义德的《知识份子论》,并做了详细笔记。
我们聊天中常思考的一个问题是,怎样看待问题才是理性的、里外一致的、客观合理的、有说服力的。例如,如何让马来人了解,我们维护和争取华教和华语文的权益,不是因为我们是华人,而是因为这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主体需求,是基本人权的问题。在这个基础上,如果新加坡马来人要向该国的当权者争取马来文学校或马来文的权益时,我们必然也会认同、支持该国马来人的诉求。
评论人的难处在如何梳理复杂的问题,避免类型化与刻板思维的论述,并努力突破存在于各领域的话语霸权,以让读者看到问题的多重性,提升读者看问题的视角及深度。
以华社为例,如何让人们了解批判中共某些政策和作风、不反对达赖喇嘛和台独主张,不等于反华。当一个人能区别反恐不等于支持小布什(的许多单边主义政策和作风),反对小布什的反恐政策也不等于支持奥萨马基地组织等各种恐怖活动时,他就应有能力了解一个台独主张者,可以同时也是一个特别热爱中华文化者,一个支持达赖喇嘛的人,也可以同时是极力批判美国对中国无理围堵的人。
同理,一个华教斗士,也可以在一个当马来人处于相对弱势的环境中,成为一个最支持马来人权益的人。这样的思考和理路,着眼的是人类普遍的、共同的心理需求,而不是因为这是基于潜在的我、我族、我国的利益关系而作的仅在维护纯以自己利益为考虑的价值判断。只有当大家在作价值判断时,经常想到的是,不是因为我是华人、马来人或印度人,而是因为我是人,那判断才是里外一致、能引起更大共鸣的、有说服力的判断。
这是一本很好看的书,我反复阅謮,敢这么说。
镇东的文章弥补了华文时评界较匮乏的一个面向,即有关马来政治的探讨与评议。当然,本书也论及马华政治及其它。书中大部份的人、事,影响国家,牵动华社;大家不会陌生,却有所不知。镇东在挖掘、爬梳这些人、事的掌故时,夹叙带议,既着眼于人物的早年事迹,也关照其家族、教育背景,对人物在不同阶段与关键时刻的心理情思与决断的行举,多有着墨。行文处处是典例,也会让数据说话,娓娓道来,理趣兼顾。
他写马哈迪,材料非常丰富,批评而不失温厚,嘲讽而不忘幽默。从马哈迪早年的心理缺憾论证其后来的施政方略与政治行为,如青年马哈迪到新加坡学医与后来的行医、经商经验,以及他驾Pontiac车的象征意义。从马来民族主义的发展到马来人的定义,揭开马哈迪时代回教化背后的情结(藉此凸出马来人的回教元素以淡化其血统不足的尴尬)。从马哈迪早年反国歌到后来决定把国歌改成较快版的事迹、马哈迪上台与前雪州州务大臣哈仑的关系到马哈迪生日的奥秘,以及从马哈迪炮轰阿都拉政府追溯到他在当年东姑下台与胡申翁退位时所扮演的关键角色等等,真个把人物写活了,把评论写神了。
对历任首相纪念馆及首要领袖基金会的设置与功能,亦有“寻幽探古”式的描摹与评议。其它如选副首相的原则、从希山的亮剑到凯里的极端言论,感叹年轻领袖没有为国家带来新范示、从巫青团到女青年团到少年团的成立及表现,戳穿巫统走版的民族主义、从马来西亚成立日巧遇李光耀的生日,解开916的某些忌讳与尴尬的密码、拉沙里与首相大位失之交臂的故事、影响马来民族主义发端的三支力量等,可说篇篇是知识,章章像演义。
书中也有若干篇谈及马华的表现,对马华在面对华社最关心的问题,如新经济政策、华教、文化、立百病毒时,以经济臂膀、合作社、拉曼学院、拉曼大学、私立学院、卫星收费电视、舞狮及万字票特别开彩等各种“自力救济”的方式来应对加以批判。针对近年特别猖獗的大耳窿问题,则直指掌管房屋地方政府部的马华部长脱离不了放纵恶性放贷的嫌隙。点点滴滴,抽丝剥茧,让你看到巫统主导下,国阵所谓内部协商模式的偏差、别扭与悲哀。
针对领袖行政决策与管理能力的问题,镇东让数据去突显“伟大领袖”草率、妄为的一面;如效果还没看到却疏漏百出的国民服务计划,每年的预算是4亿5千万;布城政府行政中心的建设,估计不少于300亿;英语教数理政策的预算从2002年到2008年,准备花50亿。这些数据也令我想到其它更多的数据,如拖欠政府20亿令吉的10万名贷学金人士,在当局给予75%折扣优待后,也不愿还钱。从2001年至2006年,估计政府花了不少于6亿令吉再培训及津贴失业大学生。我们不知道,自大学实施固打制以后,政府历年花在培训、救济大学生失业的拨款,累积至今是个怎样的数目?
就镇东自己的说法,影响他政治取向的三件事分别是:一,合作社风暴;二,安华事件(他参与了同情安华,要求政改的万人示威);三,立百病毒事件(看清国阵政府的种族偏差与马华的颟顸,誓永不加入国阵)。他在多篇文章中都提到,个别事件、经验给予他的深刻影响;可以说,这本书在掀开马来政治的面纱与抨击马华“逃离政治”的同时,也让读者一窥作者自己的政治启蒙与价值观形塑的心路历程。
镇东一向都称我为师,我并不敢当,却也只能笑纳;得英才而不必教,亦乐也。在独中当老师并不轻松,要磨一支能写文章的笔更大不易。战战兢兢胡诌一番,只希望不致见笑大方。
镇东正值鲲鹏展翅之年,他的任何成就,都是华校生之光,我乐见其成,亦与有荣焉。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是所瞩盼。
2007年11月5日
序刘镇东《亮剑—踢爆马来政治》
黄金城
项庄舞剑,志在沛公。
政客亮剑,志在演出。
唐朝杜甫看公孙大娘舞剑做诗,刘公子镇东看政客弄剑,挽起袖子辣手著文章;而且,一写就要起底,就要踢爆,语调尽管温和,眼光却要锐利,一出手,便要亮开对方的底牌。
因此,巫青团长希山在巫统大会上亮出了明晃晃的克里斯,刘镇东写文章亮出了他黑鸦鸦的底牌;在亮剑与亮牌之间,我们坐看猴戏,噫,好像也明白了政治舞台与权力神台上的刀光剑影,不外是剧情需要。不外是现场效应。不外是借尸还魂。不外是权力的春药。不外是椰浆饭的辣椒粒。不外是1946年那一丝民族主义精魂的再版。当时的那一面红白黄旗帜正中,就斜斜的躺着一把克里斯。
于是,打开马来西亚地图,从马来半岛最南端的柔佛,我们见到了催生巫统的克里斯在这里举起;溜到东北角,又见到回教党荧荧青月照丹州。
马来西亚的主流政治,便在克里斯的剑影与月亮的光圈笼罩的苍穹下玩了50年;要理解马来西亚政治,便不能不了解马来政治;要了解马来政治,便要釜底抽薪,把马来短剑与青色的月亮“解咒”(用学术用语叫“解魅”[Disenchantment],用市井用语叫“起底”;或曰“踢爆”。)
刘镇东的新书《亮剑──踢爆马来政治》,市井江湖一点,少了书斋知识份子的头巾气。它的最大贡献,便是“踢爆”(书生一点的说法叫“解构”)了许多引起华人社会不安、不解、不明、不碰的马来政治,还它本来面目,让读者看穿那一些烟雾底下的政治演出与猴戏,明白政治神坛上走马灯的人影魅影,不过如此。
本书各别章节各具特色,不过,最有看头的部份,便是诉说马来领袖与马来政治〈政海浮沉〉这一辑。
例如说,一般纯良百姓以为经常举办官方庆典,各国旅客竞相拍照留念的“独立广场”是“纪念国家独立的广场”,有历史穿透力的人会告诉你它不过是“半独立”,甚至“不独立”。
刘镇东是这麽说的:“没有经历民主运动洗礼的後殖民国家,很多时候一方面以反殖民合理化本身的政权,另一方面却在治理国家的方方面面延续和模拟前殖民者的威权形式和结构。”
本书的〈独立广场〉一文,便发挥了“解魅”、“起底”或“踢爆”(Disenchantment之谓也)的特色,把“独立广场”的“前世”摊开,还它本来面目,使我们了解到“独立广场”一点也不“独立”。
“独立广场”其实不过是昔时英殖民地政府的办公室,那一片绿地不过是官员的运动场。雪兰莪俱乐部不过是高官吃喝玩乐之地,没有什么“神圣”可言。独立时,才披上了“建国”的外袍。
是以,下次到“独立广场”观光,除了向外国友人讲说“独立建国”之威水史外,也应该补上这些历史,使一座广场超越官方论述,产生另类解读的乐趣。
至於谈〈原教旨与理科教育〉、〈巫统的秘密〉以及〈Pemuda 的历史错位〉等课题,也各具洞见。尤其〈Pemuda 的历史错位〉一文,借用安德森(B. Anderson)谈爪哇及印尼民族主义的经典论文,剖析巫统青年团的种族主义及男性精英思维,一针见血,又是另一篇“踢爆”杰作。
本书作者之所以能连环踢爆马来政治,并不单是他的政治背景;更重要的是他的学养与识见。许多政治人物平日夸夸其谈,但“目明心清”的人都明白他们有多少斤量,或者会贡献多少笑谈。有个专业人士的名衔不代表政治智慧的多寡,或是基本常识的进步。
刘镇东即使不搞政治,至少也是个有着独特风格与识见的评论人,尤其在马来政治的解读/踢爆方面,他从学理上对马来民族主义作了梳理,也提出了独到的解读方法。这得归功於作者扎实的政治经济学专业训练,以及从大量英文著作中汲取了丰富的养分,使他具备了一般中文评论人少有的视角与视界。
因此,读他的文章,可见作者的才识学养,但又没有一些学者撰文时的“头巾气”。不像有些半桶水“学者”拉扯了一堆理论,却没有弄清诸葛就是孔明,或者以发现新大陆的姿态告诉你孔明是男子,而且沙文主义,徒惹方家见笑耳。
扛着学者或者研究员之辈写文章,往往不脱头巾气,唯恐没有理论的护身符,就不能够“解释世界”;然而,报章专栏的“千字文”毕竟是近身短打,论而有据,学而有理的文章固为上品,但等而下之的“伪学术文章”,没有把理论搞通学通,不是满纸学术口水的荒唐言,就是过时理论的辛酸泪──他写得天人合一,我们看得满头雾水,比认认真真看一本学术着作还要痛苦万分。
誉满天下的经济学者克鲁曼(Paul Krugman)除了在美国经济学刊物写“只有经济学博士才看得懂的学术文章”,也在《纽约时报》及《华尔街日报》写过专栏,文风被誉为“像狄金逊的诗那样幽美”;江湖地位被誉为“自凯恩斯以降,文章写得最好的经济学家”。可见,文章少了几个学术名词无损其大义,但思考不周,或学艺未精,或盲人摸象的“半票学者”,由於学力不济,力有未逮,才会忙着搬着一堆学术品牌沿街叫卖。一个成熟的社会,是学术文章与报章专栏泾渭分明但并行不孛的,把报章专栏写成“学术半制成品”,肯定不会发生在美国。
刘镇东文字浅显易读,援引资料理论也点到即止,这不代表他没有专门的学术著作,而是深谙经营报章评论文章与学刊论文的区别,只会偶尔跨界旅行,不会下笔五千字占领报章版位,又用三千字的俄文注解。作为专业读者与报刊编辑,我当然喜读此类“深入浅出”文章。
天下要读的文章,要读的书,实在太多太多了。读一本烂书的时间消耗,保管你少读几页好文章。
读刘镇东的文章,我们当然有收获。至少,我们学习了一种观察与理解马来政治的模式,见到月儿高高挂丹州,不至於六神无主;明白谁家欢喜谁家愁;见到有人亮剑,也会借问亮的是什么剑,是生锈的,塑胶的,喷水的,是武当的,峨眉的,是真的是假的,还是其他东东芫茜葱什么的,然後检验事件与主角的家世、事件的脉络组织、社会背景,以及预设的效果目的等,学会起底、踢爆,解开它的神圣性、解构它的合法性,解除它的威胁性等等等等。最後,我们见到明晃晃的克里斯,也有黑鸦鸦的印记,明白马来政治与民族主义的锈剑是怎样炼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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